当哈利伯顿面对卡森-华莱士投进那记21英尺跳投时，步行者在总决赛第一场还剩0.3秒时取得了全场的唯一一次领先——这记金子般的进球最终让步行者以一分险胜，先拔头筹。

最后9分52秒，步行者落后15分，却上演了总决赛35年来最大的逆转；他们追平的纪录，是在2011年小牛队第二场逆转热火，同样也是末节落后15分。

而站在场边执教的，同样也是那位教练：里克-卡莱尔。

赛后，哈利伯顿的回复铿锵有力：“我们是一支有韧性的球队，我们绝不会放任时间就这样走完，其实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，落后15分，那就追到10分以内；落后10分，下一个目标就是追到5分以内；5分以内，下一步是追平，然后反超，我为我们的团队感到骄傲。”

如果你还记得的话——2011年的杰森-特里，也这样说过。

他们都贯彻着主教练的意志，决不放弃。

而卡莱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：

“我们经历过很多类似的比赛。”

是的，很多很多。不看以往，只看这赛季的话，他们此前曾在对阵雄鹿，还剩34.6秒落后7分；对阵骑士，在剩48秒落后7分；以及对阵尼克斯，还剩51.1秒落后9分的情况下完成逆转。

陷入困境，然后走出来。

这是这支步行者展现出来的姿态，而这深刻的烙印，完全属于卡莱尔。

如果你还记得在2020年的园区，身材消瘦的卡莱尔站在场边，认真地回答着场边的提问，他作为美国教练协会主席，给出了他最关心的课题。

“我们的防疫是否已经达到标准了，除了球员，还有场边的教练组们——像我这样的60岁以上的教练，能不能全身心投入到执教当中，这些都应该得到保障。”

在这个时候，他是2005年上任的教练协会主席，NBA和NCAA教练的代表，也是一个在不经意间，步入60岁的老人了。

而当达拉斯管理层剧烈动荡，库班对他心存疑虑时，他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这段长达13年的任期，在62岁那年，他回到了印第安纳，用四年时间，将这支球队带进了总决赛。

“如果你人生的志向是领导和教学，那么NBA主教练就是终极试炼场，”在球队战胜骑士之后，卡莱尔如是说，“这个环境的一切都极其高强度，节奏极快。你必须从所犯的众多错误中学习，也必须从其他优秀教练身上汲取经验，像波波维奇、菲尔-杰克逊和帕特-莱利那样。我曾在查克-戴利手下工作了两年，也在比尔-菲奇手下待了三年。他们全都是名人堂级别的教练。”

他以曾与这些师友共事而自豪，而这些人当中，他真正感激的，是只拿过一枚冠军戒指的比尔-菲奇。

卡莱尔清晰地记得当年的场景，那是在1989年的春天，30岁的他只在这个赛季捞到了5场聊胜于无的出场机会。菲奇教练找到他，告诉他球队不会和他续约，虽然他早已清楚这一事实，但亲耳听到总是觉得沮丧。

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下一句话，菲奇教练问他，“你想不想，当我的助理教练？”

就这样，卡莱尔穿上西装，开始了他的执教生涯。

多年后，菲奇谈到了他一眼相中卡莱尔的理由，“他性格稳定，思维敏锐，这些都是优秀教练的特质，他会在过程中不断思考，不断进步。”

查克-戴利、波波维奇、帕特-莱利、菲尔-杰克逊，他们都曾经拿到过不止一座总冠军，而卡莱尔也有机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在NBA历史上，只有菲尔-杰克逊、莱利和汉纳姆曾经带领不同球队夺冠。

而在执教生涯的第23年，卡莱尔也即将步入千胜教练的行列，他赢下了993场常规赛，如果下赛季再赢下50场，他将超越阿德尔曼（1042胜），跻身历史前十。

但在执教生涯的最开始，卡莱尔承认，他并不懂得如何扮演主教练的角色。那些他曾经辅佐过的老师们，都有着极强的个性，他们说一不二，对着球员呼来喝去。而当41岁的卡莱尔第一次接过活塞教鞭时，他试图延续老师们的严厉和掌控欲，但那些坏小子们，并不买他的账。

他们私下管他叫“控制狂”，球员和媒体都不喜欢他，他的球队一丝不苟地打着阵地战，每一个回合必须按照要求跑出来——如果有人不按照要求跑战术，他会立刻喊暂停，然后冲进场内，疯狂开炮。

而当时间来到2025年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“他还是会冲你大吼，”特纳说，“我们已经习惯了。”

“我只能说我听说过的传闻，”特纳继续说，“他还是那个教练，但心态上更平和了。他不会那么快情绪化。他现在更注重成长，也在帮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。”

特纳是队里为数不多在卡莱尔执教前就在队里的球员，每年他都陷入到交易流言当中，他和小萨无法兼容，他也不是一个能适配其他内线搭档的中锋，事实上，他自己都对此感到非常苦恼。

但卡莱尔的到来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。

“怎么说呢——他是我在联盟中遇到的第一位对我看重的教练，”特纳说，“他让我上场打球，做我应该做的事情，他让我打心眼里相信，我和他站在同一阵线，他会支持我。”

此时的卡莱尔，和22年前第一次执教步行者时候的他，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：他自己也很认同这一点。

“23年变化巨大，”卡莱尔说，“比赛进化了。我们有时站在演变前沿，有时被迫去适应。但你必须保持开放的心态去接受改变。”第一次让他明白如何改变的，是08年的基德，两个人在合作初期有过沟通不畅，但很快通过一次深谈解决了问题。卡莱尔意识到，如果场上有一位对比赛理解极其透彻的指挥官，队员们不需要完全按照机器的运行一样严格跑战术，瞬息万变的比赛，也可以随时都出现新的变数。

那么老帅卡莱尔，是那个刻板一成不变的顽固派，还是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拥抱新事物，走在时代前沿的战术大师呢？

答案很简单，都是。在球场上，他有着坚定的权威性，他掌控着比赛的走势，期望球员贯彻他的意图，有时候严肃得不讲一丝情面。很多人把他在场上的表现评价为“刻薄”，他会大吼，会说垃圾话，会严厉指责队员的纪律性不够，他看起来就像是曾经的那些魔鬼教练。

但在球场之外，他温文尔雅，妙语连珠。他喜欢跟每个教练和球员谈心，他也让哈利伯顿、特纳和西亚卡姆们明白，他们可以在同一个阵营里，让彼此成为更好的存在。

当球员们愿意为他战斗时，他所制定的比赛策略，都能让球队距离胜利更进一步。

或者说，如果你看过总冠军之后的小牛队，几乎每一年都变了打法和比赛节奏，却都能发挥出阵容中的大部分球员的作用，而眼前的这支步行者，也同样有着卡莱尔从前执教时的印记。

卡莱尔自己说，他愿意接触新鲜事物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，是他的女儿，艾比。2004年5月7日，艾比出生了。

当时卡莱尔正率领步行者征战季后赛，对手是热火。他错过了女儿的出生，他说这是他最大的遗憾，总是觉得对女儿心存亏欠。

后来在达拉斯，只要球队不出征客场，卡莱尔总会很早起床，陪着女儿一起吃早餐，然后送她去上学。艾比和特里的一个女儿是同班同学，有时候送孩子上学途中，卡莱尔和特里还会碰上。

“我觉得在工作中，和生活中，简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。”特里说，“在球场上，他是个工作狂，有时候情绪暴躁，但是在现实中，他是一个善良谦和的人，所有人都喜欢和他相处。”

一转眼，艾比也已经长大了，卡莱尔仍然愿意时时刻刻提到女儿，他说能和现在的这帮球员和谐相处，就是沿用了和女儿相处的模式。

“球员的成长环境不同了，社交媒体带来巨大影响。我有个21岁的女儿，她教会我如何与年轻一代沟通。我喜欢NBA这种充满活力的环境，每天都有东西可以学。我始终在努力成为更好的沟通者。”

于是，我们仍然会看到卡莱尔在场边依然激动，依然常常给裁判施压，但步行者的年轻人们却已然习以为常。

换个角度说，他们的教练更像是需要被安抚的那个，他会第一时间冲出去为队员出头，他会把队员们遇到的委屈宣泄出来。哈利伯顿和西亚卡姆都记得，教练会在某个时间点大爆发，是球员们拦着他说算了算了。而当卡莱尔定了定神，他会立刻切换到教练模式，然后随时布置出一个刚琢磨出来的精彩战术。

就像他所说的，他把家人放在第一位，那这些可爱的球员们，也可以是他的家人。

NBA的教练，所遇到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，繁重的工作，以及来自战绩和球队环境的压力。他们也需要找到别的方式来舒缓压力。卡莱尔和大部分人不同，他就在执教期间，培养出了几个新的爱好。

他在弗吉尼亚大学读书时自学了钢琴。如今已成为毕生爱好。他谈论已故爵士钢琴大师奥斯卡-彼得森时眼中闪光，充满着热忱。

起初，他在家里的废旧仓库里找到一架老钢琴，自己琢磨着修好了之后，开始钻研演奏。而在三届格莱美奖获得者，著名钢琴家布鲁斯-霍恩斯比的演奏会上，卡莱尔作为特邀嘉宾，和他四手联弹了一曲。

“他的水平达到了专业级，”霍恩斯比说，“他是唯一一位能在赛前弹奏国歌的NBA主教练。”

而另一个爱好，是开飞机。

十年前，卡莱尔决定给自己来点新挑战，他开始学开飞机。那是在2014年，他已经55岁了。他买了一架Cirrus SR22 Turbo，从头开始接受飞行训练。 他的这架飞机侧面喷涂着N612RC，RC是他名字的缩写，612代表着2011年6月12日，小牛队夺得NBA总冠军。

选择学开飞机的理由，也同样和家庭有关。

“我问他为什么要买飞机，他说，‘我爱篮球，但我是个顾家的人’，”卖给卡莱尔飞机，并培训他驾驶的销售总监马修斯回忆说，“他的父母住在纽约州的奥格斯堡，如果要坐商业航班需要至少倒两趟，他的时间很紧张，每件事都需要精确到分钟。”

卡莱尔说，“开飞机和执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，我可以更好地感知空间，做好判断。”

这也确实让他和球员们更好地建立起了感情：两年前，TJ-麦康奈尔想去看望他的前教练肖恩-米勒，当时米勒执教的泽维尔大学正在北卡州的格林斯伯勒比赛，但步行者要在第二天去夏洛特和黄蜂打比赛。

卡莱尔驾驶着他的SR22载着麦康奈尔一起飞到了格林斯伯勒，在比赛结束后，他们又一起飞到了夏洛特，赶上了对黄蜂的比赛。

麦康奈尔，是卡莱尔最喜欢的替补控卫——正如2011年被火线放入首发的JJ-巴里亚，卡莱尔知道如何让这一类看起来没什么天赋的后卫发挥出潜力，他知道他们拥有的最需要的东西：决不放弃的韧性。

这当然也是卡莱尔的最优秀的品质。

转眼间，05年就任美国教练协会主席的他，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任职了20年，他将在2024年12月卸任。在就职期间，他推动设立了“查克·戴利终身成就奖”，以表彰教练界的卓越贡献，而戴利教练，正是他辅佐的第二任主帅。

这20年，也改变了很多事情，他所执教的步行者，不再是2004年奥本山宫殿斗殴事件中的那支球队。而现在这支步行者虽然充满火力、善于防守，但他们不再打架，但如果你在转换防守慢一步，他们会彻底碾压你。

他让特纳、内姆哈德和奈史密斯感受到了重视，清楚了自己在队里的定位。也让西亚卡姆和哈利伯顿这两位曾经被放弃过的核心球员，重新拾起了不惧任何困难的信心。

他们知道，教练永远站在他们身后，支持着他们。

他们也知道，教练也会时不时地，让大家开怀大笑一把。

在小牛的时候，卡莱尔参加万圣节化妆，他只是套了件T恤，上面印着，“我是打扮成里克-卡莱尔的金-凯利。”

遇到不满意的判罚的时候，他还会给自己嘴上贴一张胶布，表达真正的“无声抗议”。

但改换发型，却是另一个温馨的故事。

菲奇教练在解说时，猛然发现卡莱尔剪了短发，看起来像是光头一样。那是2010年的9月份，一头秀发的卡莱尔，突然就变成了之后的短发造型。

菲奇教练说，“你这个头型，真不该花钱。”

而他跟老师的回应是，懒得打理发型，就自己在家给头发全剃了，“确实一分钱都没花。”

但事实是，那年9月，卡莱尔的父亲度过了80岁生日。老卡莱尔当了五十多年律师，他在20多岁的时候就谢顶了，然后他就把头发都剪掉了。

“我的父亲是我最尊敬的人，他是我们全家的榜样，”卡莱尔说。

“我很享受这种尊敬，我的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，我为他感到自豪。”父亲说。

剪短了头发的卡莱尔，看起来真的就和他父亲一模一样。

而他现在，也是这支球队，真正的父亲了。

他们的队伍正在朝着队史第一座总冠军努力着，在这之前，没人相信他们能再一次打进东决，没人相信他们能从东部突围而出，但现在，他们就是站在决赛上的，东部的代表球队。

在紧张激烈的季后赛，在瞬息万变的见招拆招中，卡莱尔仍在不断学习，就像驾驶飞机一样，把他的队员们，带到梦想中的应许之地去。

“我觉得，执教和驾驶飞机最相像的是，你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，满怀紧张，担心各种各样的情况。但是当你起飞之后你会发现，自然而然地，就很简单。篮球、生活都是这样。”

“你会在空中偏离航线一点点，但是别怕，简单碰一下操纵杆，就又回到正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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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文/文若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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